第六章 三北防护林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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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八年三月,麦盖提农场。
陆冬梅这一年十九岁。
她是腊月二十八生的孩子,年头年尾总缠在一起,算起岁数来,常比旁人多费一道心思。
去年冬天恢复高考,她报了名,跟着场里几个年轻人一道去考。
成绩下来时,她自己倒还稳着,何望舒反而比她先紧张。
直到今年二月,一封盖着邮戳的牛皮纸信封送到农场,母女俩把信拆开,一行行看下去,才真觉得这事落到了实处。
录取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:陆冬梅,南京林学院林学系。
这是恢复高考以后,第一批入学的新生。
开春不久,她就要动身了。
临走前一夜,屋里点着煤油灯。
何望舒坐在炕沿边,低着头给她缝棉衣。
针脚一针一针细细密密,用的是前些年父母从老家带来的蓝底白花布。
这匹蓝染布压在箱底好些年了,平日里舍不得裁,今天才拿出来,给棉衣里子补了一圈边。
布一展开,竟还带着点淡淡的旧樟木气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路压到了今天。
陆国庆蹲在门外,借着月光修一台旧收音机。
那收音机壳子裂了道缝,他先用铁丝箍了一圈,又缠上几层黑胶布。
电池簧片接触不好,他拿小刀刮了刮铜锈,又把后头的螺丝一个个拧紧。
修这种小东西,不比修拖拉机和锅驼机费劲,可他蹲在那里,神情一样认真,像手底下不是收音机,是要陪女儿走很远的一件家当。
“爸,”陆冬梅站在门口说,“别修了。学校里有广播。”
“广播是广播。”陆国庆没抬头,“收音机是自己的。想听啥,自己拧。”
他说话还是老样子,不多,却稳重。
陆冬梅从小就喊他“爸”。
很小的时候,她也跟着别的孩子喊过“爹”,后来上了学,识了字,看见课本上都是“爸爸妈妈”,叫着叫着,也就改了口。
何望舒没纠正过,陆国庆也没说过什么。
那一代人的称呼,许多都是这样慢慢改过来的,不声不响,像树抽新叶,不必特意提起。
何望舒把线在头发上抹了一下,拉紧,最后一针收在袖口里。
她把棉衣叠好,放进帆布包,又往里塞了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一本旧笔记,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管崭新的钢笔。
那本笔记是她这些年教书时留下来的,里头前半本记着生字和算术,后半本却空着。
她想,冬梅去了南京,也许正好用得上。
“到了那边,记得写信。”她说,“江南潮,冷不是咱这儿这种冷。衣裳要勤晒,夜里被子要盖严。这棉衣别嫌厚,带着。”
陆冬梅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母亲的手,那双手背上已经起了淡褐色的斑,指节也粗了,是多年握粉笔、记账、栽树、扶苗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母亲也是用这双手给她梳辫子,教她写字;后来也是这双手,在沙梁上紧紧按住木桩,掌心裂开了口子,血还没渗出来,就先叫沙土糊住了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场里今年春上的活重,你和爸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何望舒没等她说完,便接了下去,“你爸这两天正带着机耕队往河道边运苗。老韩如今管林业站,整天跑沙梁,量风口,看沙线。场里今年分下来的任务不轻,能抽上的人手差不多都上了。”
陆国庆这时把收音机包好,拿旧毛巾裹了一层,递进屋里。
随后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叠卷了边的票子和几张粮票。
“场里补的。”他说,“路上买点热乎的吃食。火车坐得久,别硬扛。”
陆冬梅接过钱,指尖碰到父亲的手掌。
那手掌粗糙,纹路深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,和她小时候看惯的一样。
她忽然又想起七岁那年,自己站在草方格边,看见沙梁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。
许多年过去了,那一幕在她心里竟一点也没旧。
她把钱攥紧,低声说:“爸,我走了,你们……把沙摁住。”
陆国庆抬眼看了看她。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沙地上车辙,被风吹过,也还留着印子。
他笑道:“摁住。你安心念书,把本事学回来。”
一九七八年春,南京。
陆冬梅第一次看见长江,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傍晚。
火车一路往南,她已经看惯了窗外的平畴、河港、村舍,可真正站到江边时,还是怔了好一会儿。
那水不是叶尔羌河那样浑黄的,是青里带灰,沉沉地往前走。
两岸有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,雨丝落上去,轻得像一层雾。
风吹在脸上也是湿的,不硬,不扎,带着水汽,一寸寸往人皮肤里浸。
她站在江边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那里当然什么痕迹也没有。
可她还是觉得,风沙抽过脸时那种细细发刺的感觉,并没真正离开过。
它早不在皮肉上了,倒像是留在了骨子里。
她被分到的宿舍住六个女生,来自各处。
有的是江南来的,有从东北来,也有从川渝来的,还有从华中来的。
她们一听说陆冬梅是新疆来的,都围上来问:“新疆是不是到处都是沙漠?”“你们上学是不是骑骆驼?”“那边是不是风一吹,天就黄了?”
陆冬梅听着,笑了笑,从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。
那是她离家前拍的。
照片上,父母站在土坯房门口,身后是沙枣树和远远的沙梁。
何望舒头发被风吹到脸边,陆国庆的手搭在她肩上。
两个人都笑着,笑得不大,可眼睛很亮。
“这是我家。”她说,“门前有棵沙枣树。我爸是修机器的,我妈教书。他们现在还在外头忙着栽树,栽很多很多树。”
“沙地里种树,活得成吗?”一个江苏女生问。
“活得成。”陆冬梅对舍友说道,“我七岁那年,就跟我爸妈在沙梁上扎草方格、栽红柳。风大的时候,沙子打脸上,疼得钻心。我爸说,树和人一样,刚落脚的时候最难。可只要根扎下去,就能站住。”
她说这话时,窗外正下着雨。
其余几个女生说说笑笑,讨论着课程表、食堂、操场和新发下来的教材。
那天夜里,雨敲着窗玻璃,宿舍里潮气很重。
陆冬梅躺在上铺,听着雨声,却觉得那声音,有些像细沙打在草方格上的轻响。
一九七八年四月,南京林学院。
陆冬梅真正定下心来,是在第一堂《防护林学》的课上。
教室在二楼,窗外是一排法桐,叶子刚舒展开,嫩得发亮。
教授上了年纪,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,从东北一直往西北去,写下“风沙危害区”“防护林”“水土保持”几个字。
“北方风沙线长,范围大。”他强调道,“东北、华北、西北,有的地方风起了埋地,有的地方埋路,有的地方甚至推着村庄往后退。今后要做的,不是一块一块零零碎碎地种,而是把防护林连成体系。”
陆冬梅低头记笔记。
她带来的那支钢笔是陆国庆给她买的,黑色笔杆,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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