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1章 八十五天的血肉磨盘与困兽入笼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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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都城头的风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焦糊味。

至正二十三年(1363年)秋。

当江面上的晨雾被凄厉的秋风吹散时,瘫坐在残破女墙下的朱文正,缓缓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、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。

他身上的鱼鳞明光铠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肉。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,那是三天前被一块回回炮的碎石砸断的。

“大都督……”

满脸烟灰的赵德胜拄着一把断刀,一瘸一拐地走到朱文正身边,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他指着江面,手抖得厉害,不知是因为激动,还是因为脱力。

“退了……陈友谅的船,退了……”

朱文正没有说话,他只是机械地转过头,顺着赵德胜指的方向看去。

江面上,那遮天蔽日的连营巨舰,正缓缓升起主帆。那些庞大如水上堡垒的楼船,没有再向洪都城倾泻炮火,而是调转了沉重的船头,向着北方的鄱阳湖水域驶去。

退了。

这头围着洪都城疯狂撕咬了整整八十五天的绝世凶兽,终于因为崩碎了满嘴的牙齿,咽下了满肚子的血水,无奈地松开了口。

“八十五天……”

朱文正仰起头,看着阴沉沉的天空,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。突然,他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,笑得撕心裂肺,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落。

“老子撑住了!老子没给老朱家丢人!”
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空锦囊,死死地攥在手里,冲着北方的天空嘶吼:“陈先生!你看见了吗!四万人!老子用四万人,拖死了他六十万大军整整三个月!”

洪都城上,幸存下来的几千名明军将士,看着退去的敌军,没有欢呼。他们只是默默地跪在满地的尸骨中,抱头痛哭。

这八十五天,洪都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。城墙塌了修,修了塌;城里的树木、房屋全被拆了用来滚木礌石;连城里的女人和老人都上了城墙烧开水、泼金汁。

他们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,硬生生把陈友谅的锐气,磨成了灰烬。

……

同一时间。陈友谅的旗舰上。

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。

“砰!”

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甲板上,碎瓷片飞溅,划破了一名跪在地上的水军都督的脸颊,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陈友谅披头散发,双眼赤红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。

“八十五天!六十万大军!竟然拿不下一座只有四万残兵的洪都城!”陈友谅拔出天子剑,指着满朝文武,声音凄厉,“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!连个毛都没长齐的朱文正都打不过!”

将领们噤若寒蝉,个个带伤,神色萎靡。

这三个月的攻城战,不仅耗尽了他们的粮草,更摧毁了他们对这位“大汉皇帝”战无不胜的信仰。疫病在闷热的船舱里蔓延,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死去,尸体被直接扔进江里,连江水都发臭了。

“陛下息怒……”一名老将硬着头皮开口,“洪都城池坚固,守军全都是不要命的疯子。如今我们顿兵坚城之下,师老兵疲。而且……而且刚接到斥候急报,朱重八已经从安丰回师了。”

陈友谅瞳孔猛地一缩:“他到哪了?”

“朱重八亲率二十万大军,水陆并进。他没有来救洪都,而是……而是直接封锁了湖口!”

老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。

湖口,是鄱阳湖通往长江的唯一咽喉。

朱元璋这一招,毒辣到了极点。他不仅不去碰陈友谅坚固的连营,反而像是在扎一个巨大的口袋,直接把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,死死地堵在了鄱阳湖这片水域里!

“封锁湖口?”

陈友谅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癫狂的冷笑。

“好!好你个朱重八!朕本来还愁找不到你的主力决战,你倒好,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门来了!”

陈友谅一脚踢翻面前的帅案,剑指鄱阳湖深处。

“他以为湖口是个口袋,能困住朕?朕的巨舰,能把他的口袋撑破!传朕旨意,全军进入鄱阳湖!既然他想打水战,朕就在这水上,把他的二十万大军,连同他的野心,一起沉到湖底去喂鱼!”

……

至正二十三年,七月。

鄱阳湖,康郎山水域。

中世纪冷兵器时代规模最大、最惨烈的一场水上遭遇战,在这片烟波浩渺的湖面上,正式拉开帷幕。

天色昏暗,乌云低垂,仿佛老天爷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,提前拉上了黑色的帷幕。

朱元璋站在自己的座舰上。相较于陈友谅那动辄三层楼高、外包铁皮的巨舰,明军的战船简直就像是一群围在巨象脚下的土狗。又矮又小,不仅没有拍竿,连火炮的数量都少得可怜。

但朱元璋的脸上没有惧色,只有一种赌徒在掷出最后一把骰子时的极度专注与疯狂。

他身边,站着一袭青衫的陈寻,以及手持羽扇、神色凝重的刘伯温。

“上位。”刘伯温看着前方那连绵十几里、犹如水上城墙般的陈军舰队,眉头紧锁,“陈友谅将巨舰首尾用铁索相连,铺以厚板。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陆地。我们的船小,冲撞上去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徐达在一旁补充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严峻,“敌军居高临下,火铳、弓弩的射程远超我们。咱们的将士还没等靠近,就会被射成马蜂窝。”

朱元璋死死抠着船舷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他转头看向陈寻:“陈先生,你当初说,野兽进了陷阱,就得死。现在这头野兽进了鄱阳湖,可它身上的皮太厚,咱的刀,砍不动啊!”

陈寻迎着江面上吹来的腥风,目光极其冷漠地注视着对面那庞大的钢铁巨兽。

他见过赤壁的火,见过淝水的溃败。他太清楚,这种庞然大物最大的弱点在哪里。

“船大,连环,在宽阔的江面上确实无敌。”陈寻的声音在波涛声中显得异常清晰,“但在鄱阳湖这种水网密布、浅滩众多的地方,把船连起来,就是给自己打造了一口巨大的棺材。”

陈寻指着头顶那阴沉沉的天空。

“重八,伯温兄看的是象数,我看的是人心与天时。陈友谅在洪都耗了八十五天,他的粮草已经捉襟见肘,他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。他把船连起来,不是为了进攻,而是因为他害怕士兵逃跑,害怕阵型被冲散。”

“他外强中干。他那六十万人,现在就是一堆浇满了灯油的干柴。只缺一颗火星。”

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:“火攻?”

“不错,火攻。”刘伯温也反应过来,羽扇猛地一指,“但火攻需要风!今日吹的是北风,我们处于下风口。若用火船,火势只会反烧我们自己!”

“风,会有的。”

陈寻转过头,看着刘伯温,又看了看朱元璋。他从怀中掏出那本破旧的《长生录》,随手翻到一页空白处。

“伯温兄,你精通天文历法。你算算,在这鄱阳湖的伏秋交替之际,有没有可能,在申时(下午三点至五点),突然刮起东北风?”

刘伯温一愣,立刻闭上眼睛,手指在袖中飞速掐算。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双眼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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