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底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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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试着在脑海里呼唤了她几次,甚至举起手来轻轻敲了敲脑壳,但没有回应。我仿佛是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踢一只空易拉罐,除了浑浊的回响外,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让她给溜了。

这在她不常发生,但也不是没有过。如她所言,她就是我的阴暗面,脾气比我更臭,而且更没耐心,尤其在我陷入纠结的时候。

说不定我真的是个烦人的鼻涕精,连自己的分裂人格都忍不了我。

“这不是还有爱莎呢吗?”

有个屁……真会推卸责任。

忽然,我感觉皮肤痒痒的,原来是几滴眼泪仍挂在脸颊上。我低下头悄悄擦掉,继而瞥见刚刚用过的汤匙。它被我丢弃在蓝黑色条纹的地毯上,先前挂在上面的黄色冰激凌已经尽数融化,汁液渗进地毯的毛发中,只剩了些发黑的蛋糕屑挂在汤匙边缘。

我望着它,看冰冷的金属倒映出泥黄色的灯光。越看,我越觉得那东西像是被肮脏的汽车轮胎碾过。至于那轮胎曾经去过哪里,沾上过什么脏东西,我根本不想知道。

是继续把它留在那里呢,还是叫龙仔来换把新的?叫龙仔吧。毕竟,盘子里还剩下半块布朗尼,上面还新加了一味佐料:我的眼泪。或许我该花时间尝尝这块蛋糕,说不定眼泪的苦涩更能凸显蛋糕的甘甜。又或许我该叫龙仔把蛋糕打个包,捧着它坐上渡边的车一路开去机场,找个不那么硬的座位坐下,等着大叔从到达大厅走出来。如果那时他在笑(他肯定在笑),我就会亲手把这玩意儿糊在他的脸上。

当然,在那之前要记得把铸铁盘子撤掉。

“余小姐?”

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三个字说的干干巴巴,磕磕绊绊。

起先我没以为是在叫我,直至我抬起头,才发现佐佐木翔太站在我旁边。右手捏着一只新汤匙。

“佐佐木君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“我,我想你可能需要只新的,”他切换成日语,“就擅自去吧台取来了。”

说完,那只捏着匙柄的手试着朝我伸过来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我有点诧异,但还是接过汤匙,放在木质托盘上。再次抬起眼睛。

他的衣着变了。先前不合身的西装皮鞋换成了清爽的九分裤、工装鞋和短风衣,头发似乎也被精心的用手指抚弄的蓬蓬松松。这副打扮和他的脸很配,乍看就像新宿牛郎广告版上被挤在边缘的那些男人。

我不知道他在桌子边站了多久。但既然他帮我拿了汤匙,那我流眼泪的样子估计也被他看了去。想到这里,我又下意识的擦了擦脸颊。

“你在等什么人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那人来不了了。对吗?”

他看我的眼神很怪,仿佛我是庙里的签筒,随时会掉只下下签出来。

“不,你猜错了。”

“可你刚才……”

“我等的是个女孩,她就在楼下,随时都会上来。”

“女孩啊,”他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,“如果你等的人就是下午那位电工,刚刚去吧台时我好像看到她了。似乎她的心情也不怎么样。”
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我注意到他还站着,便指了指眼前的空座,“请坐吧。”

“谢谢,不过楼下还有人在等我……”

“没关系的。请坐。”

我又不是傻子。他从一楼上到二楼,又特意跑回一楼吧台拿汤匙,不就是想找机会跟我聊天吗?至于他最初是怎么发现我的,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总之,他很高兴的就势在我面前坐下,衣物芳香剂的味道跟着飘了过来。这其实是种除臭剂,在上下班时间的日本电车里很容易闻到。单身通勤者往往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,于是在下班后就猛往制服上喷这种东西。他们想掩盖的味道多种多样,汗味、烟味、酒味、烧烤味、口臭味……不过刚才在他公司时我悄悄闻过,佐佐木身上没什么难闻的味道,喷衣物芳香剂可能只是出于良好的个人习惯。

“如何看出她心情不好的?”我问,“她用马克笔在脸上写了个‘滚’字?”

“哈哈哈,那倒没有。”他笑得有点干瘪,似乎不太适应璃城姑娘直白的幽默感,“我看见她坐在吧台前喝兑了水的占边威士忌。一杯接一杯,喝的有点凶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我把视线移到栏杆以外。从我坐的位置大致能看到一楼吧台的一角。的确,爱莎正坐在那里,手掐着玻璃杯,耸着肩膀,佝偻着后背,像个刚上岸的老渔民似的往肚子里灌黄汤。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她腋窝里的鱼腥味。

是在发愁吗?我不明白,受威胁的人是我啊,她有什么可愁的?

“你不去看看她?”

“等她喝饱了会自己上来的。”

“或者被担架抬出去。”

“但愿你才是对的。”

他被我逗笑了。我陪着笑了几声,目光仍落回布朗尼蛋糕上。刚刚掉在上面的眼泪还留在原地没动,晶莹剔透,边缘清晰。我以为它们已经消失了,可眼泪似乎和蛋糕表面的油脂不相容,怎么也不肯渗进去。

“那个……余小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也是来听演唱会的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你喜欢他?”

“喜欢。”

都骗了他一下午了,不差这两个谎。

“太巧了,我也是!”他涨红了脸,看样子是真的喜欢,“你二位刚走,我就赶紧换了衣服跑来了。外面下着大雨,万幸没迟到。”

我坐直身子。

“由于我们的工作耽误了你的行程,实在抱歉。”

我说的是场面话,也是真心话,而他却像被吓到了似的连连摆手。

“不不,千万别道歉。其实我在日本时常听他唱。迟到早到,多一次少一次,都不碍事的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“反正他唱的那些歌我都能背过,而且这次要来听的人不是我,而是陪我来的另外几个人。”

“也是日本人吗?”

“是的。他们就在舞池里。”

佐佐木隔着栏杆朝楼下一指,出于礼貌,我便也顺着方向瞥了一眼。反正全部聚光灯都打在舞台上,舞池里昏昏沉沉,人头簇簇,还真分不出谁是谁。

“不过我们的确差点迟到。”

“时间不够吗?”

“时间足够的,只是半路遇上点突发情况。有一辆车在大雨里失控了,一会猛踩刹车,一会像蛇一样拐来拐去,还降下车窗骂人。”

“听上去更像是司机发疯了。”

“是啊,把我们几个吓得半死。”

“万幸没出事。”

我嘴上说着,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笑。

说话这会儿功夫里,那个发了疯的司机正竖起两根手指头,捣蒜似的咚咚猛戳台面。稍后,小洁怀抱着半瓶威士忌出现在吧台内侧(那对胸脯真是大到令人担心)。看表情,我猜她已经当够了人肉蓄杯器,此刻正在权衡是把酒瓶直接捅进爱莎的嗓子眼里,还是喊保安来把这坨烂酒鬼叉出去。

“其实……这种机会还挺难得的,他很少去国外演唱。哦,我是说他很少离开日本。”

“你在说谁?”

“他。”

灰老鼠。

“哦。”

“他的歌挺难懂的。尤其是歌词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是的,”他没来由的深吸了一口气,“尤其他刚刚唱的这句:嘲笑互相舔愈伤口这种美好的事情的人也是存在的。”

“像是在打哑谜。”

我说。他点点头。

我看出他有点期望。

我虽然不知道楼下的灰老鼠是何方神圣,但我知道佐佐木所说歌词的下一句是什么(灰老鼠刚唱过):“嘲笑互相舔愈伤口这种美好的事情的人也是存在的。直到遇到你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,但是值得信任的人出现了我也每天都变得稍微快乐起来。”

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人,于是变得稍微快乐起来。

典型的日式示爱。

我叹了口气,是时候把他的那点期望变成一点失望了。

我其实不想跟他说话,只是出于礼貌才请他在我面前坐一下。虽然一时想不到打发他走的理由,但也没必要特意去想,对付这类男孩我有一套成熟的办法。他爱说什么都由着他,等他意识到是在自讨没趣后,我再适当递一个台阶,一般男孩都会识趣的借坡下驴,乖乖离开。

不过眼下这位似乎还没接收到我的信号。可能日本人多是A型血的缘故。

我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,上下打量了佐佐木一番,确认自己的策略应该会有效。

就在我打量他的同时,他也在看着我,而且对我的打量表现出相当的热切和不安。大约他还在期待我能参透那句歌词的含义。

老实说,若是放在几年前,佐佐木是有胜算的。当时我还是个高中女生,英俊的相貌、纤细的身材外加腼腆的性格是俘获我的不二法门,如果他碰巧还有个聪明的头脑和适当的幽默感,那我几乎一定会为之倾心。因为那时我喜欢的偶像歌手都长这样。我说的“都”,是指全部,每个,无一例外。可自从天翔哥死后……我就开始反感这类人了。等到我接替秦笑坐上董事长的位置,开始把各式各样的工作委派给形形色色的人,对这类人的主观评价更是一路走低。

公平的讲,我对这类人的厌恶不深,最多相当于吃饭时被强塞了双劣质一次性筷子的程度。我猜人人都曾经在外卖袋子里找到过那种筷子。隔着塑料包装纸往里看,那筷子的品相可能还不错,圆滚滚的,白白净净的,实际上却不堪大用。暗藏毛刺不说,还一折就断,你对它有多大期望,它就能回馈给你多大失望。你必须小心翼翼的握着那双筷子,谨小慎微的靠着它去把饭填进嘴里——不然你能怎么样?饿死还是用手抓?——可不论你再怎么小心,最终它总能找到机会往你指甲缝里扎进一根刺,那根刺看不见也拔不出,而且令你痛不欲生。所以,我总是把这类筷子留在包装袋里,宁肯换一家饭店或者干脆饿着肚子,也从来不去撕开那层纸。

我猜我是够惹人嫌的。

“余小姐?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”

我在心里叹了口气。终于决定要出击了吗。磨磨蹭蹭的。

“虽然才第二次见面。但如果不嫌弃,你完全可以说给我听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我没遇到任何麻烦。”

他没再开口,只有脸颊涨得通红。刚刚在他胸前集合的勇气没能撑到第二回合。他不敢挑明看到我刚刚在哭,但看那样子,他也绝不愿就此鸣金收兵。

这就是所谓劣质一次性筷子。

还是我来吧。没有合适的筷子就只能下手抓。

“你刚刚看到我在哭,对吗?”

“没……只是看到一点点。”

“看到了又如何呢?”

“我想帮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本想接上一句“可是你做不到”,但我忍了下来。何必打击一个可怜男孩的可怜自尊心呢?虽然他的年龄一定比我大,但他的阅历和心智却恐怕远不及我。

“心智”?这种斯文败类式的说辞怎么会从我脑子里冒出来?从我这里出来的话应该更直接,更露骨,更粗俗。不是吗?

没了汐月,我就是我自己的阴暗面。

无所谓什么心智和阅历,我只是单纯的没看上他。我真该把这句话用激光刻成广告牌,然后拍在爱莎脸上。

“……能跟我说说吗?”

“好。”有何不可呢?跟他说说又不会掉块肉。“但我只能笼统的讲给你听。”

“即便那样我也很知足了。”

我上下扫了他一眼,继而想起了大叔。

或许这就是男孩和男人的区别。男人介入你的生活,却不会介入你的过去。男孩则什么都想介入,他们毫无分寸感可言。

也罢,毕竟是我给他开了绿灯,适当讲讲也无妨。

我给自己一个相当长的考虑时间,然后开口说道。

“事情开始于几年前。那时我犯了个错,一个很大的错。”

“是工作上的事吗?”

说着,他郑重的点点头,装出一副懂我的样子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抱歉。”

天啊,我干嘛要在这个毛头小子身上浪费口舌?

“别紧张。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,但我们就当是老朋友在闲聊。我随意说说,你随意听听,可以吗?”

“当,当然。”他往上推了推眼镜,“几年前,你犯了一个很大的过错,请从这里继续吧。”

“那是个非常大、非常大的过错,大到几乎无法被弥补,也无法被原谅。可是,刚刚有个人走过来告诉我,说他可以弥补我的过错,而且是一劳永逸的弥补所有过错。”

“是……是个男人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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